從一月底到三月初，彭彬頓頓都在吃小番茄炒蛋。一個雞蛋要搭配幾斤小番茄。其實他早吃膩了，又不好意思說，還得帶頭吃。43歲的彭彬是廣東湛江那毛村的駐村第一書記。那毛村種了60畝小番茄，春節(jié)期間正是小番茄采摘和銷售旺季，每天都能收四五噸。這些原本銷往北京、浙江、兩湖地區(qū)的小番茄，因為疫情影響滯銷。村里的冷庫能存25噸，眼看就要滿了。駐村工作隊舍不得小番茄白白爛掉，帶頭當菜吃。

　　光靠他們幾個吃能起多大作用呢？彭彬說：“微乎其微，杯水車薪。”

　　“每天一睜眼一萬多元沒了”

　　壞消息是組團來的。

　　先是運小番茄的貨車下不了高速，只能眼睜睜看著被悶壞。再是本地道路設起卡點，物流徹底停了。緊接著，小番茄采摘急需勞力，村民卻宅在家不敢下地。

　　對種植戶來說，小番茄是資本和勞動雙密集型產(chǎn)業(yè)。每畝需投入本錢8千至1萬元。從一月到五月，小番茄基地每天都需要雇傭30多人，其中20多個在田間修剪和采摘，10多個在冷庫打包、裝車。彭彬說，小番茄的修剪、采摘和打包環(huán)節(jié)都在村里，能讓貧困戶在家門口就業(yè)增收。

　　疫情帶來的銷售難和用工難導致小番茄產(chǎn)業(yè)陷入了惡性循環(huán)。銷售難帶來種植戶資金無法回流，雇不起勞動力采摘，小番茄爛在地里，愈發(fā)賣不出去。為了不讓小番茄爛在地里，駐村干部和村干部入戶發(fā)口罩、反復宣傳“只要保持距離，在地里勞動不用過分擔心”。后來又把工錢從原來的每天100元提高到120元，來務工的村民才從最初的幾個人增加到幾十個。

　　小番茄每天源源不斷從地里收上來。那些存不進冷庫的小番茄，一部分被制作成肥料，一部分被當成飼料。“從人吃的突然變成牛羊吃的。”彭彬很心疼。最吃緊的時候，村里的小番茄基地幾乎發(fā)不出村民的工錢。算上工人的工錢、肥料和包裝費用，每天一睜眼一萬多元就出去了。而疫情之前那毛村兩三天就發(fā)一批貨，每批有2萬多元的產(chǎn)值。村干部看著滿倉的小番茄直搖頭嘆氣。一些沉不住氣的村民說，“完了完了，小番茄不行了”。一些好心的村民安慰他們，“太不容易了，要不就算了，疫情過了再想辦法”。

　　疫情給種植業(yè)帶來的不幸是相似的。

　　廣西南寧市隆安縣的一家合作社負責人楊成林說，因為高速公路封閉、找不到貨車司機和批發(fā)市場關閉，合作社有1000萬斤的沃柑遭遇銷售難題。

　　在青海西寧大通回族土族自治縣朔北鄉(xiāng)，當?shù)睾献魃缲撠熑死顕赫f鄉(xiāng)里有600多噸胡蘿卜沒法運出去。

　　在河南商丘虞城縣稍崗鎮(zhèn)，致富帶頭人宋偉的庫里存著50噸的蘋果賣不出去。幫扶的貧困戶天天給宋偉打電話，問的都是有沒有客戶，什么時候能出貨？宋偉心里也急，再賣不出去，積壓的優(yōu)質(zhì)蘋果只能賤賣給果汁廠了。但他只能安慰貧困戶說，“疫情會很快過去的，慢慢會好的”。

　　打破困局的第一筆訂單

　　春天的消息來得比他們預想得都要早。既讓人喜出望外，也讓人措手不及。

　　2月16日，宋偉在電話里通知幫扶的貧困戶說，訂單來了，積壓的30噸全要。單子要得急，趕緊來幫工。

　　2月18日，在吃了近20天的小番茄炒蛋之后，彭彬終于接到第一筆大訂單———5噸小番茄，外加10噸的茄子、青椒、青棗等蔬果。這是疫情發(fā)生以來那毛村接到的最大一筆單子。

　　2月25日，楊成林也接到一通電話，對方要采購15噸沃柑。幾天之后，同一個電話又要了兩批果子，分別是10噸和27噸。得到通知來復工的農(nóng)戶楊春尊說，“在家悶壞了，也沒收入，現(xiàn)在終于可以上班，能給湖北送去春天的味道”。

　　彭彬說，這是打破疫情困局的一筆單子。

　　接到這第一筆訂單之前，那毛村的小番茄基地幾乎只剩下“最后一口氣”。如果沒有這筆訂單帶動“銷售—雇工”的良性循環(huán)，連工人都請不起了。

　　“難的時候，每一筆訂單都重要。”楊成林也認為，這筆訂單不僅是增加了銷售量，更給了合作社成員信心，讓他們撐到交通恢復、訂單回暖。

　　這些訂單都要求幾天之內(nèi)發(fā)往湖北，它們都來自一家知名地產(chǎn)公司。疫情發(fā)生以來，這家公司開展“保供給，防滯銷”采購專項行動，通過采購大批農(nóng)副產(chǎn)品支援湖北，推進企業(yè)和各扶貧基地復工復產(chǎn)、農(nóng)戶春耕備耕，助力打贏疫情防控阻擊戰(zhàn)和脫貧攻堅戰(zhàn)。

　　而疫情防控期間完成這筆訂單并不容易。進湖北一趟得隔離14天，還要補償誤工費。如何保證質(zhì)量也是問題。平時那毛村發(fā)車到武漢，40個小時不到。而疫情防控期間沿途需要頻繁打開冷庫抽查，80小時可能都到不了，小番茄品質(zhì)受影響。為此，彭彬將原本的紙質(zhì)包裝改為泡沫箱，以應對轉運和發(fā)放過程的丟擲，同時在包裝內(nèi)側附上吸水報紙和海綿，控制運輸過程中的保水保溫，保證小番茄質(zhì)量。

　　楊成林接到訂單時除了賣不出去的果子，其他的幾乎都缺———缺貨車、缺工人、缺包裝箱，就連果子還在樹上掛著。然而，在接到訂單的兩天之后，貨車裝滿了包裝好的沃柑，還提前半天出發(fā)了。這筆訂單是搶時間搶出來的。貨車是加價請的，包裝箱也是加錢趕制的。而好不容易請的30多個工人連著加班兩天，才完成了本該是七八十個人的工作量?？紤]到封城之后湖北一些地方生活物資緊缺，楊成林說，一邊聯(lián)系辦理通行證，一邊就讓司機先上路。而等司機快進湖北了，通行證才辦好。

　　最艱難的時刻熬過來了

　　疫情的影響超出了彭彬的預估。最初，他以為疫情到元宵節(jié)怎么也該結束了。到那時，湖北、浙江、北京的訂單自然就恢復了。捐購訂單只能解一時之困，卻不是產(chǎn)業(yè)發(fā)展長久之計。彭彬把目光瞄準距離更近的大灣區(qū)。一方面開展村企合作，主動接洽新銷售平臺；另一方面，學著直播“帶貨”。隨著物流暢通，電商回暖，兩三天就能循環(huán)一次。

　　然而疫情的影響已經(jīng)造成。和以往相比，那毛村的小番茄生命周期縮短了半個多月。

　　為了不讓地里的小番茄長得太快，那毛村的小番茄基地在本該大水大肥的時候有意控水控肥。這意味著原本5月才結束的采摘期提前至4月10日前后就收尾了。彭彬說，今年小番茄賬面浮虧是肯定的。但是小番茄基地里村民的務工收入一分錢沒減。

　　經(jīng)此一“疫”，那毛村不僅積累了大量寶貴的客戶資源和新的銷售渠道，也培養(yǎng)了懂電商的農(nóng)民隊伍。更讓彭彬對未來有底氣的是，村民看到基層干部對抗疫和產(chǎn)業(yè)發(fā)展這么拼，會對基層干部更支持。

　　最艱難的時刻已經(jīng)熬過來了。

　　接下來，宋偉打算延伸蘋果產(chǎn)業(yè)鏈，同時新建冷庫，帶動更多貧困戶增收。

　　如今，楊成林也已經(jīng)把滯銷的1000萬斤沃柑銷售完了。在下一個收獲季之前，他打算讓自己“多幾條腿走路”?，F(xiàn)在的銷售主要靠批發(fā)和商超，但并不足以應付疫情帶來的市場風險。這個42歲卻已經(jīng)從事了20年農(nóng)業(yè)的“老農(nóng)”，如今想嘗試預售和直播“帶貨”這些新玩意兒。（來源：新華每日電訊）